1998年6月30日,圣埃蒂安的吉夏尔球场。我至今记得看台上那盏刺眼的聚光灯,它把草坪照得像块发光的翡翠,而我的视线却死死钉在12码点上——那里站着大卫·贝克汉姆,他的金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,身后是山呼海啸的阿根廷球迷。
我攥着啤酒杯的手在发抖。120分钟的鏖战后,比分牌定格在2-2,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——西蒙尼夸张的翻滚,贝克汉姆那张愚蠢的红牌,欧文那个闪电般的进球像走马灯在我脑子里转。阿根廷门将罗阿开始左右横跳时,看台上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邻座大叔的假牙咯吱响。
"要是输了..."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。那年我18岁,穿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三狮军团球衣,领口还沾着刚才庆祝时泼洒的啤酒渍。
阿兰·希勒的射门像炮弹般轰入网窝时,整个酒吧天花板都在震动。但紧接着巴蒂的点球同样干脆,皮球擦着希曼指尖窜入死角。1-1,我的指甲不知不觉陷进了掌心。
保罗·因斯上场时,我注意到他球袜上的泥浆已经干涸成龟裂纹。当他的射门被罗阿扑出的瞬间,阿根廷球迷的尖叫像刀子捅进耳膜。2-4的比分像座大山压下来,我盯着草坪上那滩反光的水渍,突然想起出门前妈妈说的"别太当真"。
最残忍的是希望闪现又熄灭的过程。当马丁·帕勒莫的射门击中横梁时,我们像溺水者抓住稻草般跳起来尖叫。可转眼间克雷斯波就用一记勺子点球戏耍了希曼,阿根廷人跳着探戈庆祝的模样,在我泪眼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成彩色漩涡。
终场哨响时,有个穿蓝白条纹衫的老头拍了拍我肩膀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递来半杯马黛茶,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我尝到了和眼泪一样的咸涩。
现在回看录像才注意到,贝克汉姆被罚下时场边广告牌正好亮起"FIFA Fair Play"的字样。命运有时候就爱开这种恶劣玩笑。去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酒吧里,有个阿根廷球迷醉醺醺地跟我说:"你们那个追风少年(欧文)进球时,我摔碎了三瓶红酒。"
我们最终碰了杯。足球就是这样,当年撕心裂肺的疼痛,总有一天会变成下酒的故事。但每当电视里重播那场点球大战,我依然会条件反射般绷紧脚趾——仿佛这样就能隔着时空,帮希曼多扑出半个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