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卡塔尔卢赛尔体育场的球员通道里,我的小腿还在微微发抖。右手紧紧攥着葡萄牙队C罗的手,左手不自觉地揪着球衣下摆——这件印着FIFA世界杯标志的橙色球童服,已经被我的手汗浸湿了一小片。"别紧张,小朋友。"C罗突然用英语对我说,还轻轻捏了下我的掌心。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真的作为中国球童站在了世界杯的绿茵场上。
三个月前,班主任在晨会上念出我的名字时,我还以为是在做梦。那封来自中国足协的邀请函,让我从全国五千多名候选者中脱颖而出,成为2022卡塔尔世界杯的12名中国球童之一。记得提交申请视频那天,我在小区足球场来回拍了二十多遍自我介绍,妈妈举着手机说:"就录到你踢进那个落叶球的那条吧,眼睛里有光的样子最好看。"
真正踏上卡塔尔的土地时,鼻腔里充满沙漠国度特有的干燥气息。接机的工作人员发给我们每人一个绣着中卡两国国旗的背包,里面装着赛程手册和阿拉伯语常用词卡片。在酒店大堂,我遇见了其他来自北京、上海、成都的小伙伴,大家明明初次见面,却像认识很久似的,七嘴八舌讨论着可能会牵到哪位球星的手。
比赛前夜的彩排让我终生难忘。晚上十点的球场亮如白昼,空调系统的冷风裹挟着草皮清香扑面而来。导演是个留着大胡子的英国人,他蹲下来对我们说:"记住孩子们,明天电视镜头会扫过你们每一个人,但不要刻意看镜头——你们只需要享受和足球在一起的每分每秒。"
我们反复练习着入场动线,有位卡塔尔工作人员突然把足球踢向我们。球在聚光灯下划出美妙的弧线,我下意识用胸口停球,这个动作引得现场响起一片掌声。回酒店的大巴上,来自深圳的球童小雨突然哭了:"刚才踩到草皮的时候,我觉得爸爸在天上一定能看到..."她的父亲是抗疫医生,去年因公殉职,申请材料里写着"想替爸爸看他最爱的世界杯"。
11月22日葡萄牙对阵加纳的比赛日,更衣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工作人员正在给我们系鞋带时,突然有人惊呼:"梅西来了!"原来阿根廷队提前来适应场地。那个穿着蓝白条纹衫的背影从走廊经过时,我们十几个中国孩子不约而同地扒着门框张望,活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土拨鼠。
当现场DJ开始播放入场音乐,我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。牵着C罗走向球场时,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,他的手掌温暖干燥,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。走过转角处的摄像机时,我瞥见大屏幕上自己的脸——圆圆的苹果脸上写满不可思议,额前的碎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。
中场休息时发生了个有趣插曲。加纳队的球童阿库拉着我研究手机上的翻译软件,他指着我的熊猫挂饰连说三遍"cute"。我们笨拙地用中英混杂的句子交流,发现彼此都在书包里藏了国旗贴纸——他带的是加纳国旗,我的是五星红旗。贴完贴纸后,这个黑皮肤男孩突然用中文说了句"谢谢",原来他的叔叔在广州做外贸生意。
终场哨响后,有位裹着黑袍的卡塔尔阿姨拦住我们,从手提袋里掏出装满椰枣的金色盒子。她说这是给"中国小使者"的礼物,因为她的女儿正在上海留学。回程路上,大巴车穿过灯火通明的珍珠岛,窗外阿拉伯风情的建筑与华为、海信的广告牌交替闪过,我忽然想起临行前体育老师说的话:"足球从来不只是足球"。
现在我的书桌上摆着三样珍宝:和C罗的合影、比赛用球的碎片标本,还有小雨转赠的她爸爸收藏的98世界杯邮票。每当写作业累了,我就会摸摸球童证上凸起的烫金字——那上面不仅印着我的名字,还有国际足联的官方钢印。妈妈说自从回国后,我睡前总要抱着那件橙色球衣,有次说梦话还在喊"越位了"。
上周校园足球赛,当我在罚球线上摆好皮球时,突然想起C罗赛前对我说的一句话:"压力会让有些人崩溃,但会让另一些人发光。"那个瞬间,看台上同学们的加油声、裁判的哨声、足球撞击横梁的闷响,全部化成了卡塔尔夜空下的星光。我知道,这段经历已经像刺青一样,永远刻在了一个中国少年的生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