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凌晨三点从床上弹起来的。手机嗡嗡震个不停,朋友圈里那些熬夜看球的老伙计们已经炸开了锅——阿根廷夺冠了。屏幕上闪过梅西捧杯的画面时,我的手指突然停在"张默"的聊天窗口上,这个2014年世界杯期间认识的陌生人,此刻突然在记忆里鲜活起来。
那年巴西世界杯小组赛,我缩在城中村出租屋的床头看球。暴雨把电线杆都浇得直晃悠,电视屏幕突然就黑了。举着手机冲到巷口的24小时面馆时,整个人像条狼狈的落水狗。店里就我们两个顾客,他穿着褪色的阿根廷队服,面前摆着台老式收音机,滋啦滋啦的杂音里传来西班牙语解说。
"坐吧,梅西马上要罚定位球了。"他往旁边挪了挪,推过来半碟蒜泥白肉。那晚我们分食了三碗牛肉面,他的收音机电池耗尽时,我手机里5%的电量撑完了加时赛。凌晨五点半雨停的时候,我才知道他叫张默,是附近汽修厂的钣金工。
后来我常去他那间弥漫着机油味的宿舍看球。20平米的房间里贴着自制的赛程表,冰箱上吸着各国小国旗。最让我震撼的是他床头那本磨破边的《世界杯商业史》,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"赞助商成本估算"、"转播权溢价曲线"这类笔记。
"你看这场地广告牌的蓝色色值,"有次他突然暂停回放,"赞助商在每场比赛会根据日照强度调整反光系数。"这个初中毕业的钣金工,对世界杯资本运作的了解比专业球评还透彻。他省下午餐钱买的旧财经杂志里,夹着张泛黄的纸条:攒够钱去现场看次世界杯。
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前夕,城中村拆迁通知下来了。一晚我们在他用废轮胎做的"观赛椅"上喝啤酒,暴雨像八年前那样砸着铁皮屋顶。他神秘兮兮地掏出个饼干盒,里面整齐码着三万两千块钱——全是夜班补贴和比赛日代驾攒的。
"明年这个时候,我应该在卡塔尔拧螺丝了。"他眼睛亮得吓人,"那边工地工资是国内的叁倍,2022年就能现场看球了。"我们碰杯时铁皮房顶被雨砸得轰响,像十万人的球场欢呼。
去年冬天开始,我的朋友圈突然蹦出大量沙漠照片。张默果然出现在了多哈郊区工地,晒得黝黑的他举着安全帽,背后是雏形中的卢赛尔体育场。最让我鼻酸的是他每天打卡的"世界杯倒计时",照片里日历本旁边总放着那本《世界杯商业史》,书脊用透明胶粘了又粘。
小组赛阿根廷爆冷输沙特那晚,视频里的他嗓子都喊哑了:"老刘你看观众席第七排!那穿10号球衣的就是我!"镜头晃过看台上挥舞的双手,工装裤上还沾着白色涂料——他竟然是利用午休溜出来的。
此刻我看着决赛终场哨的回放,特别留意第七排观众席的镜头。不知道那个穿着褪色阿根廷球服的家伙,是不是正和周围人抱头痛哭。八年前暴雨夜里分食牛肉面的两个穷人,一个在卡塔尔的星空下见证历史,一个在北京的暖气房里红了眼眶。
手机突然震动,张默发了条带定位的朋友圈:卢赛尔体育场第七区12座,配图是皱巴巴的球票和泪湿的口罩。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本他临行前送我的《世界杯经济分析》,扉页上有行歪扭的字:"足球是圆的,但努力总会反弹。"